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俞建拖 > 贫困与现代性

贫困与现代性

贫困与现代性

 

文/俞建拖

 

中国农大的李小云教授,在贫困与发展问题常有深刻的原创性命题,这在国内学者中殊为少见。几个月前去柏林开会,又逢小云老师,都是烟友,会场内的讨论又不总是有趣,相谈了三天,无比投机。他关于国际发展援助的“平行经验”理论,是一个非常令人惊艳的构建,而且也带领团队身体力行之,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会结出硕果。

前不久,小云老师在四川大学的演讲中,提出贫困的元问题是现代性不足,而扶贫就是把现代性扩张到没有掌握现代性伦理的群体。这么好的题目,如果没有讨论,实在是一种遗憾。于是想写篇东西回应小云老师的观点,一直俗务缠身不得动笔,今天终于抽了点时间,把一些问题延伸一下,期待对这个问题的深化讨论有所助益。

在人类有文字的历史中,贫困似乎是如影随形。那么,贫困在什么意义上是现代性不足的问题?直接回答这个问题非常困难,不妨反过来思考。事实上,人类社会在一个国家中,真正意义上系统、全面、长期消除了绝对贫困,就是在现代化之后。从这个意义上说,小云老师将贫困问题归结为现代性不足,真是切中了要害。

但是,在作这样的总括性论断的时候,我们又需要保有必要的审慎。当我们说“贫困的元问题是现代性不足”时,意味着我们事实上将现代性当作一种尺度。但是,由于人们对于现代性常常存在严重的误解,以至于常常陷入现代性膜拜或贬斥的两端,在追问贫困时将现代性引入,需要警惕由此产生的风险。这不是说否定现代性的元意义,而是避免这种意义被滥用。

现代性作为一种发展尺度,或者作为发展本身,是有其短板的。现代性并不是一把精确制定、质料纯粹的尺子。如果要类比,现代性更像是一条稻草绳。在农村生活过并有观察的人,不难发现现代性和稻草绳的相似之处:它们都有自己的形态,有结构纹理,但是边界是变化的,结构是不完全规则的;它们都是由无数的要素杂糅而成;他们都是开放的,在拼接中得以延伸生长,稻草绳可以长上百米甚至更多,尽管稻草也就几十公分;它们都有脆弱性…….如果愿意唠叨,相似之处还更多。

要转换为抽象一点的学术语言,那么现代性有几个基本特征:非匀质,非定型,可变性,复杂性。这种特征决定了,我们很难用质的、量的、尺度和结构的角度对不同社会群体的现代性或现代化进程进行十分严格的评价,在现代性移植的时候尤其要注意其中的风险。反过来,这些特征也不应当招至对现代性的否定,陷入一种对现代型的虚无主义,甚至反现代性。稻草绳还是绳子,和皮尺卷尺有可比的地方,不是不能用稻草绳去搞测量,只是这么做的时候必须能够容忍误差。

现代性是非匀质的,意味现代性并不总是由那些“善(goodness)” 的或者“进步”、“合意”的东西构成。即便是现代性中的善成分,所引起后果在一定时期和背景下也未必是“善”的和令人愉快的。现代性嵌入、渗入一个传统社会的过程,是将人或组织从一个传统社会肌理中剥离再造的过程,其痛苦可比于分娩。在小云老师川大演讲后,一位学者作了评论,特别提到了县城里遍布的投币喜羊羊摇摇椅。但是在这个问题上,折射出我们对现代性认知上的迷惑。确实,现代性在很多方面不是合意的,正如那位学者批判的,现代性的很多方面缺乏美感,或者说符合中产阶级口味的那种美感。但是,那位学者也忽略了现代性的根本性力量,喜羊羊再怎么不符合中产阶级的审美品味,但是它是电力驱动的、自动化的玩具,对一个孩子来说,其意义又是多少传统草编工艺大师都不能提供的。

现代性是非定型的,意味着现代性有不同的形态。每个社会的现代性,都有其自身的轮廓。把淮南的桔子种到淮北去,树仍是桔子树,果子就变成了枳。在现代性的边缘,甚至连轮廓线都是模糊的。认识到这一点,可以很大程度上提醒我们避免削足适履的风险,以及贸然的现代性植入导致的各种排异反应。

现代性是可变的,这部分其轮廓模糊有关,但更多是因为现代性本身是一个发展过程。那些匆匆忙忙的“后现代”断代,或许从某个维度是合理的,但作总体判断或者从其他维度看,就未必合理。那些前现代的力量(姑且称之),比我们想想的要持久得多。英国人来中国修铁路的时候,中国朝野担心龙脉被破坏;一个多世纪后,中国要去英国修铁路,最早现代化的英国人也担心会扰了先人的安宁。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吊诡。如果我们不把人类学的研究视角只投放到安第斯山沟里的印第安部落,或爪洼的丛林里,就一点都不难发现现代和前现代犬牙差互和此消彼长的过程。

现代性的复杂性,则体现在其构成维度的数量之多,相互影响关系之复杂,以及影响现代性的外部决定因素和机制的复杂。这种复杂性决定了我们必然无知,以及因为无知所以必然需要保有的审慎和敬畏。使现代性变得更复杂的,还有我们最重要的工具——语言的无力。我们所见的哪些现代性的论述和表述,多少是言说者自己满意的表述呢?多少是在翻译和传播中的扭曲呢?有什么理由把这些勉强言说和扭曲当作圣旨和铁律呢?

因为现代性的这些特点,在现代化或者在追求发展和进步过程中,我们既要有历史的理性,又要有历史的耐性。如果把现代性进行(粗暴的)分解,可以将之分为现代化的观念,现代化的手段和现代化的结果。别的且不论,仅就现代化的观念来说,要改变就不是一时半会的。现代化的观念是如此的斑驳复杂和具体,每一个观念的转换,都需要大量的条件支撑,形成和利用这些条件,是一个费时费力的过程。譬如,现代性意味着遵守时间、专业化的分工协作、机械化和自动化、认识人的主体性和潜力,甚至是饭前便后要洗手、公共场合不大声喧哗这样的细节,养成这些观念,都是艰难的过程。所以,我们在现实生活中看到无神论者去庙里求神拜佛,看到人身依附和奴役,看到装神弄鬼,一点也不用惊讶,反复才是常态。

    在宏观尺度上,将一个社会的现代性问题加总之后,我们不得不尊重其历史的演进路径。特别是在发展干预和制度移植上,充分尊重一个社会的基础结构。不然,很容易就跌入历史的暗沟。这再一次回到小云老师的“平行经验”理论上来。在国际发展援助中,在国内的扶贫中,外来者的经验和“自信”是如此不靠谱。手把手的帮扶,或者强硬的制度移植,很少能收到合意的结果。在很多时候,我们必须接受自己与他人社会之间存在一道玻璃幕墙。在墙的这边,我们可以展现自己,但同时要允许墙那边的人根据自己的情况做出判断和选择,我们必须容忍和接受不完美,接受谬误,接受误解和误读,接受时间和资源的浪费。

 

推荐 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