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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微信转来北京拆了最大的农民工子弟学校的消息,非常令人沮丧。现在不少大城市,明的暗的都把以教控人当作手段,真是不能容忍的懒政恶政。你知道有一个说法,“少一座学校,多一座监狱”。

因为来哈佛访学,原本我安排得满满的研究计划,所以没有考虑孩子到这边上学的事。后来和家人商量,又觉得不妥。我们这些百无一用的书生,给不了孩子太多。大概也就这时候,时间上允许,经济上勉强得过,身份上没障碍,让孩子有机会体验不同的文化和思维,也算是一个赠礼。

今天我去剑桥公立学校委员会,准备给孩子注册和申请学校,颇有感触。入学申请填了一堆表格,和办公人员确认细节,他看上去像是中东来的移民。我问他,我们家孩子要9月上旬才到剑桥,到时候上学有没有问题。他回答说,“随时来随时上,这有什么打紧?让生活在这里的孩子能上学,是政府的责任。如果不让上学,你可以起诉剑桥政府哦”,他换了调侃的语气,“剑桥政府很有钱,他们有很多很多钱,你要起诉的话准赢,可以赔上百万美元,你就发财了”。

这一番话让我宽心,也十分感触。是啊,还有什么比能让孩子可以上学考学更重要的呢?孩子有学上,整个家庭对未来就有希望,社会就有向前走的动力。记得七八年前吧,承蒙罗斯高教授的邀请,去斯坦福参加一个关于中等收入陷阱的会议。我一直质疑经济学意义上的中等收入陷阱,但是也想听听别人怎么说。会议本身挺有收获,让我深思的是会后从斯坦福去旧金山路上和司机的对话。当时叫了辆出租车,斯坦福和旧金山距离颇远,要是现在我是会选择公共交通,但那时候在外面有点蒙,不愿麻烦。司机是个伊朗人,因为长途寂寞,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司机说,我特别羡慕你们中国人,刚到美国的时候,你们和我们住一样的社区,然后你们的孩子一个个都考上大学了,就举家搬到了更好的社区。他顿了顿说,我们就不这样,几代了还在这里。

在对教育的重视上,确实在所见族裔中,华人是数一数二的。就像野草,给点雨露也会开出漂亮的小花,不是吗。只要给像样的教育,不论是在国内还是国外,在上海还是在北京,我相信中国人的下一代都不会太差。但是现在这样的机会却被挤压和剥夺。

以教控人是不能被原谅的政策。在本质上,这是拿孩子的未来作为要挟,来逼迫成人就范。教育本来是滋育文明,却变成反文明的手段,真是巨大的讽刺。进入研究这一行,再过几个月就满18年了,这些年有机会探究过很多政策后面的现实考量,选择之难,很多无奈或多或少有可接受的理由。但是以教控人是不能被接受的,它和任何价值观都不兼容。

2009年的时候,陪哈佛大学教授Perkins先生去看北京郊区的蒲公英学校,在国内外都小有名气的农民工子弟学校。当时萌发了一个想法,把北京高校的学生志愿者组织起来,给这些不能在北京高考的孩子办自考补习班。这样他们有国家承认的文凭,以后可以作为台阶上正式的研究生,而不用在泥潭一样职业学校中沦陷。前辈教诲说,还是要改变政策,让更多人能普遍受益。可是十年过去了,多少人在为这个事情在呼喊,结果现在农民工学校越来越少了。虽然部分也能分流到公办,但还有那么多没法入学的怎么办呢?大城市把人赶走了,也赶走了责任和负担,让这些孩子回到贵州,回到广西的穷乡僻壤里,在城乡结合部无望地游荡,所以出现毕节这样小孩集体自杀的悲剧,是必然的。每每看到这种事情,我都心生无比的失望。

哪怕是不考虑道德和文明的要求,即使不算政治和社会的代价,即便算算经济账,让孩子在本地接受教育也是划算的投资呢。教育是要花钱,但连家带口在城市工作生活不也创造经济收益和税收么?城市本地人口出生率在不断下降,学位和师资力量都会富裕出来,多容纳几个孩子,对于这种公共物品,又会带来多少额外的成本?孩子在这里上学、考学,成为富有教养和活力的城市市民,对城市又有多少助益呢?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那个工作人员说得好,“让孩子能上学是政府的责任”。

气结,搁笔了,日安!

2018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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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建拖

俞建拖

35篇文章 3年前更新

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副秘书长。2009年加入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曾先后担任约翰·霍普金斯南京中心项目研究员(2001-2005)、南京大学长江三角洲经济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项目研究员(2004-2005),北京大学经济与人类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主任助理(2005-2007),以及联合国开发计划署驻华代表处项目顾问(2007-2008),并于2008年受邀为牛津大学贫困与人类发展研究中心访问学者。主要的研究领域包括农村金融市场、人类发展的理论与实践、贫困与不平等、公共财政政策。财新网“改革散论”专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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